第十九窑/The nineteenth firing

二月 12,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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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窑|我们的第一课

文/宗明慧  图/炜芸
拍摄/柠檬  郭琴

2012年,歌乐山腰,尭空间正式开始营建。8年,接近3000个日夜,在窑火的数千次升腾中,无数的坯土在这里成为器物。而这座山腰上破旧的民房,在一砖一瓦的改造下成了“火司空”尧波的独立空间。日常生活、艺术创作和教学实践的结合在这一方院落中早已密不可分。2020年的秋天,我们来到了这里,开始了我们研究生生涯的第一课。十九窑在9月28日开始装窑,因为我们几个研一的同学要上课,没能参与整个装窑过程。而购买的木柴则早在一周前就由师傅们陆续运上山来,在清理窑室、打理棚板和立柱、做支钉、装窑工作的同时,劈柴也在进行。此次装窑及准备工作由尧波、蒙蒙、陈旭、瑛豪、马卓、大满共同完成。

 

装窑者要思考、计算如何在有限的空间合理安排数量颇多的陶艺作品,既保证器物之间的安全距离,又不浪费珍贵的柴烧空间。在狭窄逼仄的窑室里一件件摆满并调整器物的位置也是对装窑者的一项考验。柴烧的装窑位置对作品的烧成效果起着决定性作用,经验丰富的柴烧者知道将自己的作品放置什么位置会产生他所理想的效果。比如接近投柴口的位置火焰较大,因此器物容易产生火痕与厚层落灰肌理;窑室上层位置温度较低,落灰偏少、肌理变化较小;边投位置火痕较明显。

 

十月一日,雨

重庆的十月不同于我的家乡,连绵的阴雨已经持续了大半个多月,秋高气爽、晴空万里的天气在这里甚少见到。来时路上的柑橘树已经落了一地果实,不知是哪位主人任性地将它置之不顾,看得我们直嗐声顿脚,竟想顺走几个。在这样的天气里歌乐山显得格外寂静,我们10月1日早上十点多来到时,空间里的伙伴们正在忙碌地处理成堆的木头。木柴有4吨左右,来自璧山旧木材市场,我们上次上山的时候,师傅们正在搬运。窑里发出温吞吞的燃烧声,此时窑内温度200多度。

瑛豪、腾飞、蒙蒙正在一起合作锯整根木头,玉珏熟练的在劈柴机上操作着,一旁的大满、陈旭、尧波码起的木头已经半身多高了,厨房里的马卓在处理采买好的食材。

锯木头是一项很考验人的准备工作,尺径粗的木头,需要一起轮转着木头多角度切割多次,才能锯断,过程中大量的木屑迫使人不得不戴上过滤口罩。劈柴机是新买的机器,大大的提高了我们的劈柴效率。这边瑛豪把木头切成适宜放在劈柴机的长度(50cm),另一边我们就搬过去交给操控劈柴机的伙伴。我们几个新手轮流操作,上手很快,身材娇小的欧阳也能轻松操作。偶尔遇到钉子之类的障碍物,我们就得调整木头的位置,以避免钉子与刀刃的相撞,木柴被劈开时的声音极为带感。

从白天到黑夜,电锯也在为最后一根圆木奉献完后寿终正寝,我们将它置于院子的竹林中。

劈好的柴块则整齐地码在柴窑附近,十字铺平的摆法使得柴堆得稳固。

穿着拖鞋的蒙蒙正在劈边投木板,斧头非常重,没有一定力气跟技巧很难劈开。因为边投口只有一砖宽,所以要劈成轻松投入的宽度。蒙蒙已经持续劈柴很久了,难以继力。我跟郭琴、柠檬都想帮忙,但实在太重了,只好在一旁垒着劈开的边投柴。尧老师让我们将它们按长短分类,并且让我们思考如何在预留的边投口旁狭小的位置依墙垒好,又不影响人边投时的肢体活动。
郭琴码着院子里的柴,柠檬传递给我们,我去码边投的柴,炜芸在窑前,默契的四人组。

第一晚深夜,山里毫不意外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大家守在窑炉旁一边注视着窑内温度的变化,一边借着窑火的温暖交谈了起来。

今夜我们将缓慢升温至600°C,开始投入小柴升温,由腾飞、淑娴、郭琴一起守夜,慢升温的过程让守夜人有着舒缓的心情互围着窑炉喝茶、交谈。凌晨一点多大家陆陆续续去休息了,睡在院子另一角的小楼里的我们听着雨声与守夜人低声的笑语逐渐入眠。
山上的三天,十三人的餐食多亏了马卓主厨,以及一起参与采买食材、帮厨、洗碗的人。我疑惑过,比起囿于厨房显然烧窑更让人兴奋、乐趣更多,为什么他们愿意呢。玉珏回我,这是厨师在通过食物表达他对大家的爱意呀。我很感动,想起了玉珏吹的美味的鸡蛋小饼,嘴角不禁湿润了。在如今物质明码标价的现代社会里,这样纯粹善意的馈赠,温暖着我。

正巧也赶上了中秋,大家举杯吃月饼,除了本该是重头戏却因连绵的雨天而罢的赏月环节。

 

十月二日,小雨

2号上午是马卓、陈旭、炜芸与大满轮值,期间我们其他人趁着雨歇的时候,把剩下的边投柴木也一起处理了。雨骤停骤歇,我们听随雨势的安排来劳作。
下午到我投柴时,腾飞教我要十字交叉投,以让柴木得到最大的燃烧。但投柴经验过少的我,并不能做到这点,看空填空都得看准头嘞!我们听着窑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如火车呼啸驶来又离去,便知道该投柴了。如何协调投柴频率与大小拆搭配数,在保持窑里达到预想温度的同时又提高木柴的燃烧率是大家一直在摸索的。

在窑温1200多度时投柴是一个很奇妙的体验,打开门盖时扑面的火热炙到人脸上,伴随着痛感与快感的相互渗透,一时身体都不知怎么反应,似处在狄俄尼索斯式的销魂状态中。你无法直视它很久,火光眩目,久视使人看不清。你也无法靠近它很久,温度炙热,几乎燎烧你的皮肤。这就是火的威力。

小时候的我特别喜欢玩火。四五岁时,过年点小鞭炮的我把大拇指炸出了血窟窿,深可见骨,第一反应却是如何瞒住父母;之后我就一个人偷偷躲在家里二楼的小房间,安静的坐在凳子上,拿出火柴跟蜡烛,享受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最大的刺激——火。在那个冬日的下午,我把半边小袄袖子烧掉后,我终于算是过足了瘾。
2号晚上我们便升到了1200多度,3号凌晨03:25窑内达到了最高温度1310°C,尧波、谭忠诚、瑛豪、炜芸、柠檬、淑娴一起见证了这一时刻,我们这些在小楼里换班刚睡下的伙伴听着欢呼声知道烧到了1300°C。早上05:30开始了边投,边投的柴需要淋撒碳酸钾溶液,为了出烧最后一架作品的效果。

到了早上换班的时候,连续16个小时待在窑炉面前的炜芸说,大脑太刺激了,基本不想睡。尧波驻在窑炉前不肯离去,看着窑内奔涌的火焰,呢喃道,啊,地狱之火啊!

 

十月三日,雨

3号上午,窑内温度骤降,在众人不断调整投柴速度、烟囱挡风板匣的闭合、投拆遮板的闭合、木屑的投入、边投节奏,终于在中午协调到了相对稳定、平衡的燃烧关系。瑛豪、陈旭烧窑经验丰富且逻辑清晰,大家时常在讨论中提出不同的调整方案,这时的尧波老师就会说,那你去试嘛!

当时尧老师让我去边投,我很喜欢边投的状态。你只需一个人安静地看着面前的那一小口以及肆横其中的火焰。它时而温柔的舔舐着器物,时而从沉睡中苏醒吐着火舌,而我要做的就是不断喂给它柴。
边投的时候一转身就可以欣赏墙外蔓延无际的绿色,最爱那几株大野芋。雨天的大野芋宽大的叶面上滚动着微晶的雨珠,宛如浓重的釉珠挂在器物口缘上,叶边缱绻的纹路像是蒙蒙跟小熊猫间说不尽的浪漫……清晨远处山上有在劳作的老人,踏着薄雾与山中的水汽,目之所及、身之所感一切都让人很平静。

不远处窑炉前的郭琴,正与尧老师、玉珏一起讨论着她研究方向需要准备的工具。因重庆潮湿多雨的天气,石膏板难以干燥,准备一个烘箱是郭琴必要做的。在山上时,我们每个人总是有很多机会互相交流。
最后四个小时进入强还原阶段,在上投柴口不断投入大量的木柴跟木屑,打开火膛挡风闸门以及上投柴口的挡门。

3号下午5:40,我们停火封窑门,共投柴64小时,留出窑门中间的一个投柴口。这一刻真的太激动了。

最后一晚,我们围坐在了缓慢降温的窑炉旁,诉说着各自有趣的经历,深夜恋恋不舍之际,用投影仪看了每一窑的照片与其中各自绽放的故事,悉数下来已经第十九窑了,不禁有些感动。尧波老师营建的空间,像一个奇妙的磁场,将我们这群人连接了起来,有她的朋友、学生,甚至是慕名自己上山寻来的陌生朋友。在这里,我们不去看手机,没有被算法精准推送的信息的轰炸,只是沉浸在此时此刻手中的那份劳动,暂时超越了现实生存,达到了现实生存向存在的回归。通过这样不同于传统的学院教学的实践模式中,我们四个研一新生在这场集体劳作中感悟到了也不只是理论性知识,更是实践中人与人之间“心口相传”的知识。

 

10月11日,阴

在等待了一周的缓慢降温后,我们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开窑。

 

第十九窑部分作品赏析

尧波|作品

瑛豪|作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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